903號訪

一場訪問。不要寄望爆料八卦自揭陰私,或者只有黑白對錯關懷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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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3號訪
黃任匡醫生:如果有人要在醫管局內揀十個人出來清算,我相信自己是其中一個。

前言:


看電影看電視劇看得多,對醫生的印象大概有三種典型。1:醫術高明不過不問世事的《流氓醫生》型。2:貪財貪權開會多過開刀的《白色巨塔》型。3:無時無刻都好忙秒秒鐘都在手術室的《仁心仁術》型。心臟科醫生黃任匡比較接近第三個類型,還多了一個特質:他還可以抽空寫文章月旦時事,批評政府施政毫不手軟。


至今,他依然在公立醫院工作,屬於醫管局員工。「醫管局說沒有白色恐怖,但香港發生甚麼事,大家也知道。林鄭話要追究之前參與罷工的同事。我沒有參與罷工,但如果有人要在醫管局內揀十個人出來清算,我相信自己是其中一個。」


第一章:讀醫的五、六年,之後的專科訓練,是十多年時間。是否願意由零開始,重新來過?


讀中六時,患上肺結核,康復後,報讀大學,選了醫科。換句話說,沒有一場大病,黃任匡或者會在更加適合的地方發展?「我本身成績可以,之前沒有明確目標想做甚麼,或者可以這樣說,是有好多事情想做。小時候,好多想法,對世界好多幻想,覺得有好多事情可以嘗試。」


「由小到大,也喜歡了解世界發生甚麼事,八卦。見到有事看不順眼,會問點解,會看看自己有沒有甚麼可以做到。」


「做醫生做了這麼多年,沒有後悔。覺得是幾適合自己的職業,做得開心,也有好大滿足感。有時見到其他行業的朋友,他們可能隔幾年試試新工作,覺得悶,便轉轉行,也會覺得幾得意。」


「其實,我也可以啊。只不過,願意不願意?沒有人不容許你突然之間創業,開間車仔麵檔;只不過,你在這個專業上,建立了一定事業,機會成本好大,大部份人不會願意(改變),投資了好多年時間,除了讀醫的五、六年,之後的專科訓練,是十多年時間。是否願意由零開始,重新來過?」


「不過,其實,條路在此,所有人也可以行。所有事情也是一個選擇。戴耀廷也會被炒,可能有一日,我也被炒,在樓下開間車仔麵檔,也說不定。在我現在崗位,以我的身位來說,是我覺得最能夠貢獻社會的方法。」


要由剪開心臟變成剪開牛腩?難怪好像沒有太多醫生似黃任匡敢言。「你看看業界選出的代表,小至無名工會,大至大的工會、香港醫學會、立法會議員,之前好多年,傳統上都會選出親建制的。近幾年,變化好大,對上一屆特首選委選舉,代表業界三十位選委,最後得一個親建制;早兩屆是相反,得一個或兩個屬於非建制派。變化好大。」


「社會大氣候是好大因素,某程度上,也反映出業界非大家想像中保守。只不過,比較進步的非保守的同事,以前不會積極發聲、做事,甚至連投票也不太願意。如果看客觀數字,例如,五年前政改,做過幾次業界民調,好大型,可信的業界民調,肯『袋住先』的不肯『袋住先』的,在我們專業內,大概是一半一半。不肯『袋住先』,即是被視為非建制派的,是一半多少少,55%左右。跟整個香港有點相似。以前,經常說民主派跟建制派,比例是六四比。在醫生入面,可能也差不多。」


問題是,六四比,是整體計算;如果,分職級計算,肯定是另一回事。


第二章:In the end of the day,所有人也只是對自己對上帝交代


「點解好似我這種人會比較少發聲?原因有好多,其中一個:我們的專業是階級分明的專業,尤其好多專科,行師徒制。就算不是師徒制,在醫院內,在醫療機構內,階級分明也相當清晰。高級醫生或資深醫生,地位不容挑戰,影響力可以好大,可以左右新入職同事,對年資淺的同事的前途(影響)好緊要。同事會容易感到壓力,會多好多顧慮。」


「香港醫療專業內,其中一個特點是流動性低。我們不太容易轉行,就算由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地方,就算繼續做醫生,轉醫院、轉部門,心臟科突然想轉第二科,也不容易。在香港,流動性相當低,比起其他國家的醫生。(這會)變成令你不敢輕易得罪你的老闆。在這種生態下,做得老闆,多數是比較保守的一輩。好多事也縛手縛腳。」


代表黃任匡特別不畏強權?「一部份是性格使然,好硬頸,好衝動,有時,做事,不太理會後果。另外,我一直遇到一個幾好的老闆。頂頭上司好包容我,看法未必跟我一樣,但不理會我。不理會,已經好好,過去一、兩年,尤其最近一年半,在香港社會,好多在工作間受到打壓的香港人,從他們身上發生的故事,你想一想,如果你老闆不理會你,已經好好。過去多年來,我好感恩,做過這麼多事,我老闆大部份情況也是(採用)不理會我的做法。」


頂頭上司可以選擇隻眼開隻眼閉,不過,頂頭上司也總有他的上司吧。難道沒有人遊說過黃任匡收一收聲?「當然有。多年來,也有;最近,也有;越來越多。無論行內的人,行外的人,低級過我的同事,高級過我的,或者再高級的業界朋友,也有。他們有他們說,我聽一聽。我好少會受到影響。雖然我說自己衝動,做事之前,也不是沒有想過的。」


「當然有衡量過得與失,值不值得做,應不應該做。最近的考慮可能又多了,屋企多了小朋友,但 總算沒有因為有人跟我說過甚麼,我便刻意做一些事,或者刻意不做一些事。」


「我個人比較天真,通常,選擇把人看成好人,直到證實是另一回事。在未有好確實證據知道一個人是壞人之前,我通常把他看成好人,是出於善意提點。」難怪黃任匡至今還未主動滅聲。


事業發展有受到影響嗎?「我沒有確實證據,我覺得有,但沒有意思,純粹是個人感覺,好難證明。一個人的升遷有好多理由,你老闆要怎樣處理你的升遷,好多時候也不用解釋甚麼。不過,沒有所謂,我現在份工,人工夠我食,夠我養家,OK了。除非,有一日,他們炒了我,我才會不開心。否則,例如ABC三個同事加上我,揀一個人升職,死不揀我,我份人簡單天真,我會選擇認為我是有些特點確實及不上ABC三個同事。」


「得到的,是否足夠彌補損失?是的!是的!我覺得好多事情也無形,不可量化。例如,沒有升職,或者遲了升職,失去的薪水,有幾多幾多錢,是否值得?我感覺良好,便可以。做人也只不過想心安理得,開心,我至少做了我覺得應該要做的事,對得起自己,夜晚睡得安穩。女兒長大後,google老竇,不會見到我做過好醜怪的事,便OK。」


「有人說過:到頭來,in the end of the day,所有人也只是對自己對上帝交代;又或者,再說得通俗一點,做人為求開心,如果做這些事會令自己心安理得,會覺得做完之後無悔,是the right thing to do,咁咪做囉。」


第三章:做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是否對社會對人帶來任何影響?我不肯定。


做得醫生,不似另外一種職業,再衝動,也總有冷靜理性的一面。「之前,合約制;早幾年,簽了長工。我雖然不是公務員,也是公營機構的員工。醫管局說沒有白色恐怖,但香港發生甚麼事,大家也知道。林鄭日日話要追究之前參與罷工的同事。我沒有參與罷工,但如果有人要在醫管局內揀十個人出來清算,我相信自己是其中一個。」


「外面的市場,看人工看收入,是吸引。不過,在這一刻,讓我選擇,我會選擇留在醫管局。我覺得在這裡做到最多的事,幫到最多的人,是最能夠回饋到社會的方法。」


「好似講到自己好偉大,但我經常跟新入職的同事這樣說:『我們做醫生,不是我們自己叻,是因為香港人多年來供書教學。如果,自費讀書,無納稅人資助的話,是好昂貴的一件事,普通人根本負擔不起。』所以,我有個心態:在自己搵食糊口養家之餘,如何能夠有效地服務社會,也是其中一項最大目標。」


「他朝有日,如果給人炒了,是否好事?到時,我沒有選擇,我想我會不開心,因為,我沒法繼續在這個崗位用我覺得最好的方法服務社會。」


如果想服務社會,孫中山先生認為,從政的貢獻,比行醫,更大。「我給人炒了可以專心從政?好老實,我覺得自己不是從政的材料。一方面,興趣不在從政,我不享受在鎂光燈下對鏡頭說話,也不享受做新聞入面的角色。我享受看新聞,但不享受出現在新聞。我也覺得自己不適合,我硬頸、衝動,做政客或政治家,多多少少需要有點妥協的個性。我覺得自己未必做得到。」


「相反,我享受,也覺得適合做醫生。我不會選擇(從政)條路,如果我揀,那個身份可能更加服務到社會?我不肯定。做,我有做,the right thing to do嘛,這麼多年,是否有影響出到來?做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是否對社會對人帶來任何影響?我不肯定,不知道⋯⋯」


第四章:算做沒有丟到前輩的架,沒有丟到謝婉雯的架。


做政客,看你企那一邊,企在某一邊,可能做任何事也毫無風險;做醫生,尤其內科醫生,風險,就不可能避得到。疫情期間,黃任匡主動加入dirty team。「沒有你說得偉大,其實,想法有少少自私。好早,已經知道疫情會維持一段時間,不是做一、兩個月便做完。知道有排搞,dirty team大家輪流做,一定中。我們是內科部門,首當其衝處理疫情的專科,我是心臟科醫生,心臟科屬於內科一部份,走唔甩。好早已經有這個覺悟,走唔甩,除非離開醫管局,一了百了。我沒有考慮過這條路。」


「當時,我的選擇,是即時做,還是遲一點做。我選擇即時做。即時做,計過數,有機會在我太太生育時候或生育之前出來,我陪不到她懷孕一段時間,但可以一齊湊女。不是大家想像的偉大。當然,可以選擇抽身離開,斬鑬,但我沒有聽過有同事這樣選擇。」


「尤其,我這一代醫生,看住沙士長大。沙士時,讀醫,我們跟上一輩醫生相比,有個好大分別:我們好早知道原來可以這樣,原來有機會做這一行會突然之間遇到疫情,原來返工要搵命搏。是有這個可能性。」


「知道有這回事,放上心,然後才入行。我們這一代,或者之後的醫生,心理上會有分別,尤其選擇內科的同事,內心深處,你是知道有機會中。機會而且好大,只是遲或早的問題。大家只是意想不到這麼快又回來,今次疫情規模大得如此嚴重,不單影響東南亞,是整個世界一齊攬炒。」


「如果要入dirty team的話,大家一早有心理準備。我見到同事,也是好積極好勇敢去面對,算做沒有丢到前輩的架,沒有丟到謝婉雯的架。」


你或者聽得出,黃任匡的聲調已經開始有少少轉變。謝婉雯,2003年,因為主動要求搶救病人而殉職的醫生。「有同事寫遺書,或者同事與同事之間半認真地託孤:我有甚麼事,你幫我照顧個仔。當然有在腦內出現過,所以好小心,每日上班也好小心。退後一步想,看大畫面,如果沒人肯做,疫情控制得不好,在社區爆到七彩,其實你始終離不開,都是攬炒。不入dirty team,也要生活,也要衣食住行,當你一有這種想法,會放開一點:怎樣才是為家人最好?怎樣才有效保護家人?是康復香港,讓疫情受控。沒有事,大家才安全。」


黃任匡跟其他醫護相比,可能還多了一層憂慮。畢竟,女兒在疫情期間出生。太太懷胎期間,碰正社會運動。「我個女跟這一場運動一齊出現。我在去年六月結婚,去年六月發生甚麼事,大家知道。到七月或八月,發現有個女。去年大半年,運動一路越演越烈,浩浩蕩蕩,是會有好多想法,看住老婆個肚一路一路大,看住出面催淚彈一路一路多,說不擔心,是不可能。」


「做爸爸這回事,對我的影響,有少少矛盾:一方面,我會小心一點,不為他人提供無謂痛腳。上班好,做其他事例如發聲也好,我會盡量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另一方面,又更加堅定信心,更加有必要讓這個地方變得更加好,至少,不要變得太差。短期內,我沒有計劃移民,等於有了小朋友後會特別注重環保,你想留一個好的地方給小朋友長大,會令你更有動力去做心目中覺得對的事。」


「只不過,做的時候,好難安全。現在條紅綫飄移到如此地步,好難有安全,除非,匿埋屋企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說。」


「我平時返工,好小心;現在更加小心。社會越來越喜歡投訴,假如我做錯一件事,有人投訴,當醫管局想炒我,更加明正言順。別讓他人捉到這類(痛腳),我會更加小心。」


後記:我們的社會已經無法治,幾乎是完全人治社會。


訪問過程中,問了黃任匡一個問題:對社會哪一個問題最看不過眼。他笑笑,說有太多,怎樣揀出來?結果,訪問完結,他才補充:「我覺得是我們真正失去了法治精神,變成了人治社會。」


「最初,我想說警察,差人失控。不過,其實無論警暴幾嚴重也好,如果社會有法治精神,如果司法系統能夠有效制裁犯罪的人,無論警察,無論任何人,問題也不大。為何大家對警暴如此憤怒?是因為部份人做了某些行為,不需要受到制裁,不需要付出後果。這個才是所謂失去法治的意思。」


「有個概念,我覺得好緊要。政府,或林鄭,好喜歡說誰人誰人又犯法,公民抗命,衝擊法治。其實,不會的,無論有幾多人犯法也好,也不會衝擊法治。你可以說治安變差了,好多人做賊,好多人偷竊,不會衝擊法治,只是治安差的指標。如果,好多人偷竊,好多人做賊,不過受到法律制裁,要付出代價,法治是不會受到衝擊。」


「因為,就算有一萬人做賊,偷竊依然是犯法。不會有一萬人做賊,令到盜竊變成合法。如果,我們有法治;如果,律政司不會無啦啦撤控,因為偷竊的人是藍絲,是警察,就由得他們為所欲為。如果是這樣,法治不會受到衝擊。」


「歸根究底,是法治問題。我們的社會已經無法治,幾乎是完全人治社會。律政司想告誰就告誰,想不告誰就不告誰,選擇性執法,對不順眼的人,即使法庭判了,仍然窮追猛打,用納稅人的錢不停上訴、打壓。我想這個才是問題的根源。」


黃任匡果然不只一位醫生。最初,我是估計他最不滿政府死不封關,拿走醫生裝備,秋後算賬,諸如此類跟醫院息息相關的問題。不同職業也越來越需要黃任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