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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痛愛在一身》:介乎坦白和不誠實的裸露

過去一年,出現了好幾封由影壇權威導演寫給「電影」的情書,例如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的《從前有個荷里活》(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艾方素(Alfonso Cuarón)的《羅馬》(Roma),至於今個月底年屆七旬的艾慕杜華(Pedro Almodóvar),亦同樣交出他的《萬千痛愛在一身》(Pain and Glory)。


電影如片名,關於艾慕杜華從影三十多年前來的痛苦(Pain)和榮耀(Glory),在觀影過程中,大概亦感受到這種矛盾心情。一方面,是顯然少了艾慕杜華過去的離經叛道,那股色彩繽紛的挑釁、幽默和尖酸趣味,另一方面,是老導演驀然回首,在感慨懷悲的同時,其實仍未偏離創作主題,電影繼續圍繞著過去作品中相同的關鍵詞:同性戀、情慾、母子關係、流離失所,及來自「電影」的人生救贖,交織成各種複雜而漫長的身份認同。


與此同時,在這一部類自傳的作品中,艾慕杜華夫子自道,將自己投射到老拍檔 Antonio Banderas 所飾演的主人公沙化多(其名字 Salvador Mallo 明顯就是 Almodóvar 的誤拼寫法),跟艾慕杜華本尊一樣,沙化多作為成名三十餘年的影壇巨人,璀璨星光背後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私密鬱結。故事便講述沙化多毫不擅於面對觀眾和媒體,想一再逃避名導演的光環(但剛好事與願違,執筆之時,艾慕杜華又憑此作奪得威尼斯影展的終身成就大獎,是多麼的諷刺)。然而,盛名所累只是冰山一角,更為困擾沙化多的是,長期的身體頑疾以至對毒品的依賴。因年事漸高,從脊椎痛、頭痛、坐骨神經痛到耳鳴、氣噎等等,百病叢生,令沙化多自覺已成廢老,再沒辦法專心創作,當生理和心理狀態都跌入低潮期,更需要服食海洛英鎮痛,而且愈遲上癮,毒癮愈大,幾乎不能自拔,甚至不敢抬頭面對自己。而故事中,又藉著毒品產生的幻覺,回顧童年往事。對沙化多來說,是老邁之人追憶的兒時經歷,但跳出這個故事,飾演童年沙化多的男孩子,幾乎就是當年《聖.教.慾》的男主角,又似是艾慕杜華本尊回想自己年輕時的創作,時隔十多年後的接軌和續寫。



藉著毒癮,讓一個萬念俱灰的老導演魂遊太虛,擺脫衰老腐朽的肉身,追懷最美好、最年輕的日子。艾慕杜華特意將這段情節放在自傳色彩濃厚的《萬千痛愛在一身》中,不無自省懺悔的意味。而最終,當男主角與前度男友久別重逢,並且想起母親病逝前的幾段談話,讓他在寂寞和失意的巨大漩渦中得到救贖,臨崖勒馬,老鳥知返。然而,沙化多的故事,到底是艾慕杜華的親身經歷,還是未能如願的期許?


就像故事中沙化多對母親的承諾,他不會將真正的經歷寫進作品裡,觀眾要如何解讀在自傳中表明自己不會講真話的敘事者呢?儘管艾慕杜華過去確實拍過不少後設手法和類自傳作品,甚至是他最擅長的說故事形式,而故事之中,主人公往往都是電影導演、同性戀者,頗有自身投射成分,但《萬千痛愛在一身》作為一部表明心跡的「情書」,論盡電影生涯的總結之作(至少在觀眾眼中),艾慕杜華明知而為,始終叛逆不經,憑著半真半假的傳記內容,利用角色投射、旁白、閃回、後設等敘事策略,作出不盡不實,不完全的裸露自我。



所謂的自傳,實際上都只是純屬虛構的傳記體作品,電影情節有哪些是真的發生過,有哪些是艾慕杜華的一廂情願和偽裝,真假無法 Fact Check,只有本尊知道。但相比一部完全真實,猶如紀錄片的自傳作品,艾慕杜華選擇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萬千痛愛在一身》,其實更真誠地符合了人性的複雜。在榮耀和痛苦之間,他至少清楚表達了自己是一個介乎坦白和不誠實的敘事者。他叛逆,所以他可能對觀眾說謊;但如果他真的叛逆,之於母親、情人或自己,那麼,故事裡面所發生的,可能全部都是真的。或者,這種複雜和矛盾,才是最能概括艾慕杜華從影生涯的關鍵。



熟悉艾慕杜華的人,懂他的人,就會看懂。才會看懂。直到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場景突然拉遠,然後穿幫,艾慕杜華仍然與觀眾保持安全距離。就像故事中,就算出席電影座談會,都只是通過電話對談,也只有這樣才能坦然訴諸心聲。


或者,《萬千痛愛在一身》這個虛假的誠實自傳,只是一個引子、開場白,在故事尾聲,主人公有所頓悟,便在艾慕杜華的虛假故事裡,交出一個屬於沙化多的誠實自傳:《最初的慾望》。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電影在此處打住。是留白,又是回歸原點,最初,就是最後的全貌。正如虛假,有時即代表了誠實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