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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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攀登者》:插旗的快感

藝術角度也好,政治立場也好,看電影、寫影評,先看再寫,就算鬧都要寫得完完整整,是執筆原則。再打從心底厭惡中國福布斯第一名人(兼當代愛國電影領軍人物)吳京那種膨脹得面目模糊的愛國主義,其數以十億元票房的超級中國大片,歷年都逐一鑑賞,不敢錯過。早有徒手截停飛彈、憑一啖氣游到潛艇拯救人質的《戰狼》系列,繼而是描述一支中國小隊如何創造神話,拯救全人類和整顆地球的《流浪地球》,今年回歸歷史傳記,以 1975 年中國攀山隊征服珠穆朗瑪峰為題的《攀登者》,超凡系數相對上顯得「濕濕碎」;但作為中共建國 70 周年的紀念電影之一,吳京在《攀登者》的演出則恰如其份將天朝大國既好勝又自卑的意識形態赤裸裸的表露無遺。



如果電影只是關乎一隊來自中國的攀山精英,如何克服困難,征服世界第一高峰,那就是人類(或科學)與大自然的搏鬥。然而,《攀登者》的故事主題完全不是。它甚至開宗明義,到底如何征服世界第一高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登上高峰之後,你要代表國家插旗,插上中國的五星紅旗。而且,更更更重要的是,插旗之後 還要拍下照片,以作昭告天下的證明。證明給其他發達國家的攀山隊,你們攀得上的高度,中國一樣攀得上。勞師動眾,反正就不是人類和大自然的天人競爭,而是國家和國家之間,讓中國擺出威風姿態的一種途徑。


雖攀險峰,但電影相對吳京前作貼地,還原了中國近代史上確實發生過的兩次珠峰登頂經過。故事一開始,吳京飾演的攀山隊隊長方五洲及其隊友,其實早已在 1960 年成功征服珠穆朗瑪峰,但最後關頭出了意外,為保護隊友性命,情願丟失拍攝器材,結果,登頂的紀錄由於沒有拍照作實,於國際間備受質疑,不獲承認。中國攀山隊覺得是畢生恥辱,甚至玻璃心粉碎一地,認為是外國列強看不起中國,或存心要跟中國過不去。至於方五洲,不但被長官斥責,自己亦一直內疚沮喪,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


鬱不得志了十多年,復仇機會終於來臨。中國在 1975 年決定再一次派遣攀山隊挑戰珠峰,吳京隨即找齊舊日夥伴、舊情人和年輕新丁,浩浩蕩蕩出征,先一句「珠穆朗瑪峰必須要有中國人的腳印」,然後提到,原來當時珠穆朗瑪峰的總高度,是由英國攀山隊所測量的,他誓言「要擁有屬於中國人的高度」。



其實看到這裡我已經不懂,即是因為對方是先來一步的英國攀山隊,他們所測量的客觀高度數值就是錯的?是不夠準確的?還是,言下之意是代表「中國人的高度」會比其他國家的更高一些?高過英國(所測量的高度)就是超越了英國(這個國家)了嗎?將珠峰的總高度扣連到國家強弱的比拼,甚至是「中國人的腳印」這種愛國情緒,這種不科學不文明的夜郎自大,實則何其幼稚。


說得胸懷激烈,大義懍然,但如果是形容一群奮發圖強的中國同胞,一手一腳征服珠穆朗瑪峰的話,那應該像冷戰時期美國和蘇聯的航天競賽,從探索、生產、技術開發、人才培育開始,都是自己來。既然連珠峰的客觀高度數值都覺得非中國出產不可,那是不是所有測量儀器、運輸工具、地圖、攀山路線、隨行裝備,全部都由中國製造,不,都是中國團隊發明和開拓?但原來,中國攀山隊兩度挑戰珠峰,目標都只是講求在抵達高峰的插旗一刻,立下「屬於中國人」的存照,就代表「屬於中國人的高度」,能夠揚威國際舞台。只看門面,風光就是一切,跟小學生在陸運會接力賽爭最後一棒衝線有何分別?泱泱大國,整部電影的核心思維卻小學雞得誇張。



在電影之中,吳京率領的攀山隊兩戰珠峰,能否保住他們的攝影器材(為插旗一刻拍照),便成為他們可否贏得國家榮譽的最大關鍵。雖然吳京的說辭著實漂亮,在隊友的性命和攝影器材之間,他會毫不考慮選擇隊友的性命。但換了是自己性命的話,兩者之間,攝影器材就更重要。他願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何謂大我?即為國家插旗。


說得再冠冕堂皇都好,這句話背後的意識形態很明確了。國旗的份量等同人命,當國家需要你的時候,在珠峰上保留一面國旗的證明,比起在珠峰上贖回一個國民的性命重要。而攀登珠穆朗瑪峰的這個彷似壯闊的國家任務,其實只為爭一口氣,既沒實際用途,又毫無建樹地將攀山隊員的生命再一次拿來冒險,方五洲這角色甚至比吳京在《戰狼》和《流浪地球》飾演的人民英雄還要空白,卻又噴發著更高漲、純粹的愛國主義。因為他除了那面十多年來都插不上的國旗,就一無所有了,不是國旗背後所象徵的巨大意義,而只是更實在的,小小的一面國旗。所謂的攀山隊,都不過是極地險峰上的護旗手,對於國家、對於人民和人類歷史,除了讓他們在插旗的快感中獲得「打卡」一樣的國旗榮耀,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愛國情操的噴發,完全填滿了人民對國家想像的落差及空白。《攀登者》電影以外,一眾愛國大片如今獲得極高評價、驚人票房,觀眾及戲中的攀山隊,其實大抵都享受著同一種快感。過度膨脹的大國崛起願景,有著太多無法兌現的空白,國旗就是這些空白的總和,像一張支票。它不能污損侵犯,需要愛國者的守護,被不慎刺破了,便永遠不能兌現。這就解釋了為何國旗變得如此魔幻神聖,又或詭異。


國旗確實擁有比人民性命重要的時候,當國家走到絕望和被壓迫到盡頭之際,國旗便代表著最後的尊嚴,唯一的信念,投向空白的想像成為了存亡的根本。但今日中國的主旋律,與《攀登者》的命題接軌,國家的巨大榮耀需要國旗來彰顯、或作為證據,而人民非但其次,為國(旗)捐軀更是基本要求。國旗為人民蓋棺嘉許,盡見一種名為國家想像的淫穢力量。


「我們自己的山,要自己爬上去,讓全世界看見。」而在這一部愛國主義高漲下的建國紀念電影,最淫穢的一句說話,莫過於此。此山明明非你所栽,但你爬到上去,世界就是你的,電影主旋律高奏這種以國旗來宣示主權,用插旗形式來強姦領土的不文明掠奪行為,而國民則賭上生命為國家插旗,獲得空白的快感。但其實,從故事裡的攀山隊員,到這部電影的製作者、投資者、以至觀眾,認為這種想法沒有問題的人,那才是最大的問題。



當吳京重新編寫了這段中國人征服珠峰的攀山歷史,與此同時,香港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攀山。電影潤飾了很多腐敗和空洞的命題,但有一句話說得好。形勢最險峻的關頭,別顧慮什麼國旗、攝影器材和榮耀了,「登上去,活著回來。」電影說的是中國,卻偏偏命中了今日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