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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家的謊言》:名為「廢青」的標籤—紅眼

勵志的說話,往往更傷人。其中一句很害怕聽到的漂亮話,莫過於「現在的你,有成為自己當初想要成為的人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一遍,然後避之則吉。聽起來,它是一種自省,讓人回歸初心的提示,然而,探問初衷和人生目標之前,更應該去想,當初所謂的初衷和人生目標,到底從何以來?


然後就會發現,比起自己今日有沒有走對了路,或者走得有多遠,更可怕的現實是,那個遙遠的人生目標,並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在你還未長大之前,就被賦予了的美好人生想像。


要成為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就算不是名成利就,亦至少學以致用,發揮所長。這一套有為上進的願景,概括了今日大部份平民階層的人生志願,與之相對,就是一個名為「廢青」的標籤,無業、厭世、家裏蹲,甚至近年常說的「啃老族」現象。勤力付出可以獲得社會認同,沒有社會貢獻和生產力,等同廢物,似乎很公道,但實際上,成為勞動人口,貢獻個人生產力,然後獲得資源配給、累積財富的這一種生活想像,是在非常近代才開始成形,用來安撫被剝削者的資本主義社會觀念。


最近看野尻克己導演的《鈴木家的謊言》,百感交集,電影亦正是對日本當代社會,由一個迅速滑落的資本主義世界,變成消極 U 型社會的一種探問。過去被大眾認同的發奮上進人生目標,穩定社會階級秩序的「謊言」,時至今日是否仍然適用?鈴木一家四口,維持著淡薄疏遠的倫理關係。終日躲在家裡看書、研究蝙蝠的哥哥浩一,多年以來都被模範生一般的妹妹看不起,父親認為他有社會障礙,需要陪他接受心理輔導,而媽媽深信,終有一日,浩一是會好起來的,到他想通了就會認真去找工作,去過所謂正常人的生活。



但媽媽等不到這一日,這一日甚至從來只是她的想像,浩一沒有想通,甚至一時想不開,便在房間上吊自殺。媽媽受驚,意外昏迷,醒來之後短暫失憶,家人知道媽媽疼愛哥哥,都不忍心讓她再受刺激,便撒下善良的謊言,跟其他親戚合謀做了好幾場戲,既寫信,又拍短片,編了一個美好的故事。是的,浩一終於好起來了,就在媽媽昏迷期間,他醒覺到自己不能再頹廢下去,他要賺錢醫好母親,於是離開房間,甚至離鄉別井,到了阿根廷工作,雖然日子艱苦,但總算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但事實上,哥哥沒有離開這個房間,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要說謊容易,維持一個謊言就很困難,為了延續媽媽對浩一仍然在異國好好活著的假象,妹妹明明痛恨一事無成,賴活不如早死的浩一,卻硬著頭皮冒筆寫信,做資料搜集,想像他在異國生活的見聞,讓他「活著」。由此,謊言衍生了兩個面向,第一個是不存在的哥哥,卻在書信和影像裡實實在在地活得精彩;而另一方面,是在妹妹和爸爸的記憶裡,曾經存在過但已經離世的哥哥,他這一輩子都活得不精彩,終日躲在房間與世隔絕,彷彿根本沒有實實在在的活過。


其後,妹妹在色情按摩店找到爸爸,原來爸爸來找一個跟浩一發生過關係的歡場女子。馬夫嘲笑,按摩店裡面所有妓女都是用化名的,個個都可以是你要找的那一個女孩子。但就算沒有真正的情感交流,而對方只是一個虛幻的化名女子,一時三刻的金錢交易,它卑微而短暫,卻是謊言之中的唯一缺口,浩一真正存在過的證明。如爸爸慨嘆:「原來你哥哥這一輩子也是有精彩活過的啊。」



鈴木家的美麗謊言,想要隱瞞的,除了是哥哥已死的真相,同時亦是要守護媽媽的期許,她堅信著浩一始終都會走出房間,不再做「廢青」的願景,擁有大好將來的他,才不會放棄自己,自尋短見。而謊言的再深一層,妹妹突然意識到,他們這一家可能一直都在自欺欺人。過去他們一口咬定了躲在家裡的浩一只是個不長進的「廢青」。為什麼浩一到外國打工賺錢,活得充實就會讓人感到欣慰?而這些謊話的破綻如此之多,隨便一個閒人都看得出是假的,居然都會讓媽媽相信。


反之,媽媽又對浩一有著無限荒謬的信心,認為只要再給一點耐性,相信他,他就會恢復正常,成為一個上進的人。爸爸相對急進,硬要帶他看心理醫生,以為醫好了他,讓他不做「廢青」就可以活得正正常常,結果,浩一發狂逃走,害怕進行這種思想改造。他一再強調,堅持自己沒病,他活得很正常。但沒有人相信浩一所說的真相。父母疼惜浩一,他們的出發點都是好的,然而,這種關懷和體諒,無論如何都要陪他渡過「廢青」這個人生低潮的想法,本身就是對他的否定。在隱瞞浩一已死的謊言之前,鈴木家早就藏著一個更大的謊言,一個社會的謊言。名為「廢青」的標籤。


最終,媽媽感嘆,如果當初對浩一不是那麼縱寵,可能他就不會自殺了。



最終,媽媽其實還是看不穿那個更大的謊言,她始終相信社會賦予的生存目標,而不曾認真了解過自己的兒子。每日煮飯供養兒子,等待兒子有朝一日會達成自己的願景,只是一種虛幻的關懷。如果她願意撕下「廢青」的標籤,她會明白,浩一躲在房間裡終日看書,研究吸血蝙蝠,那可能才是他活著的最大意義。


遺憾的是,就像鈴木一家四口的悲劇,當一個人質疑社會價值的必然性,是否一定要勞動才能換取活著的意義,他就會被排斥、否定,無論如何都是錯的,然後,他就失去最後的容身之所。